我是江婵心,京城第一剑客“斩月”。三年前封剑嫁人,换来夫君从南疆带回一个平妻。
他说:“容不下她,便容不下你。”
好啊。我擦亮尘封的剑,笑了——第一剑客的归隐叫隐居,而如今,我的归来,叫复仇。
三个月后,南疆叛乱平定,新帝册封镇国郡主,问我想要什么。我只答:“一座只收女子的宗门。”
01
我叫江婵心,镇北将军顾寒洲的正妻。
此刻我站在将军府正厅前,身上还穿着为了迎接他凯旋而特意换上的锦绣华服。府中张灯结彩,仆从们脸上都带着喜气——他们的将军打了胜仗,从南疆回来了。
我也曾真心欢喜过。
直到我看见他身后那顶软轿。
轿帘掀起,一只纤白玉手探出,接着是一张我见犹怜的脸。女子身段柔美,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,七分怯弱,像是风中摇曳的菟丝花,急需攀附依靠。
顾寒洲扶着她下轿,动作轻柔得刺眼。
“婵心。”他看向我,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是苏挽晴,我在南疆遇见的姑娘。她于我有救命之恩,我欲立她为平妻,你可有异议?”
平妻。
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。
我看着他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,风尘仆仆,眉宇间是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,也是对我这个正妻的理所当然。成婚三载,我替他打理将军府上下,在他出征时稳住京城局面,在他受伤时彻夜照料。我曾以为,我们至少算得上相敬如宾。
原来不过如此。
“将军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,“此事,可否容后再议?今日是您凯旋之日,宴席已备好,宾客将临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顾寒洲打断我,语气斩钉截铁,“挽晴身子弱,不喜喧闹。今日就我们自家人用膳,明日我再正式宣告此事。”
苏挽晴适时地轻咳两声,往顾寒洲身边靠了靠,怯生生地看我一眼,又迅速垂下头去,手指绞着衣袖:“将军,姐姐好像不高兴……要不,要不挽晴还是走吧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顾寒洲揽住她的肩,转而看向我时,眼神骤然转冷,“江婵心,挽晴是我心中挚爱,你若容不下她,我便容不下你!”
撂下这句狠话,他扶着苏挽晴,径直走向内院——那是只有正妻才能入住的东厢房方向。
拂袖而去的背影,没有半分留恋。
周围的仆从们噤若寒蝉,大气不敢出。管家李伯担忧地看着我:“夫人……”
“按将军说的办。”我转身,裙摆划出平稳的弧度,“宴席撤了,给各家送份谢礼,就说将军车马劳顿需休整,改日再宴请赔罪。”
“那……那位苏姑娘的住处?”
“将军带她去哪儿,就住哪儿。”我顿了顿,“把我西厢的书房收拾出来,我今晚搬过去。”
李伯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躬身应下。
回到主院,我看着镜中的自己。二十四岁,容颜未衰,眉眼间却已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寂。我抬手抚过眼角,指尖触到一丝极浅的疤痕——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,几乎看不见了。
很多年前。
那时我不叫江婵心,江湖上的人叫我“斩月”。
京城第一剑客,剑出如月华倾泻,无人能掠其锋。十七岁那年,我一人一剑挑了盘踞南山的匪寨,救出被掳的官眷,其中就有顾寒洲的母亲。老夫人对我喜爱有加,顾寒洲当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将军,对我一见倾心,求娶三年。
父亲说,江家是书香门第,不该有个舞刀弄剑的女儿。他说,顾寒洲前程似锦,嫁给他,我能安稳一生。
于是我封了剑,改了名,学着做端庄贤淑的将军夫人。
三年。
我敛了锋芒,藏了锐气,把那个策马江湖的斩月锁进记忆最深处。我以为这就是寻常女子的归宿,相夫教子,安稳度日。
直到今天,他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,要给我“平妻”之辱。
“夫人。”侍女清荷捧着茶进来,眼圈红红的,“将军他太过分了……您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,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凭什么——”
“清荷。”我打断她,接过茶盏,看着氤氲的热气,“去把我从娘家带来的那个檀木箱子拿来。”
清荷一愣:“夫人,那个箱子您不是说永远不打开吗?”
“现在想开了。”
箱子很快被抬来。三尺长,一尺宽,蒙着厚厚的灰尘。我用帕子擦净锁扣,取出贴身收藏了三年、几乎以为不会再用的钥匙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箱盖掀起的瞬间,清荷倒吸一口凉气。
箱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,上面静静躺着一柄剑。剑鞘古朴,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吞口处刻着一弯极细的新月。我伸手握住剑柄,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冰冷,沉重,却又无比亲切。
“夫人,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老朋友。”我缓缓拔剑,剑身出鞘三分,寒光映亮了我的眼睛,“它叫‘斩月’。”
斩月斩月,当年取这名字时,师父说我心性太傲,须知月在天上,如何能斩?我说,那就做那个能斩月的人。
后来我真的做到了。
再后来,我把剑锁进箱子,以为自己真的能做回寻常女子。
真是天真。
院外传来脚步声,顾寒洲去而复返。他推门进来时,我已合上箱盖,端坐在桌前,手中端着的茶盏稳稳当当。
“婵心,”他的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刚才是我话说重了。但挽晴对我有救命之恩,在南疆时若不是她,我早已死在瘴气林里。我必须给她一个名分。”
我抬眸看他:“将军要给她名分,可以有很多种方式。良妾,贵妾,甚至认作义妹风光出嫁,我都能成全。唯独平妻,于礼不合,于法不容。”
“我说合,就合。”顾寒洲皱眉,“我是镇北将军,我的家事,谁敢置喙?”
“那我父亲呢?”我放下茶盏,“江家虽非权倾朝野,却也是清流门第。父亲若知道女儿成婚三载无过,却要与人共事一夫做平妻,他会如何想?朝中御史会如何写?”
顾寒洲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敢。”我起身,与他平视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将军若要一意孤行,婵心无话可说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婵心自幼受父亲教导,江家女儿,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”我看着他逐渐铁青的脸,一字一句道,“若将军执意立平妻,那就请赐我一纸和离书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顾寒洲盯着我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成婚三载,我从未如此强硬过。他总是说我太过温顺,没有主见。现在他终于看到了我的棱角,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。
“江婵心,”他咬牙道,“你当真要如此?”
“是将军逼我如此。”
沉默蔓延。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,是苏挽晴住下的东厢房方向——她在弹琴,琴声婉转缠绵,带着南疆特有的异域风情。
顾寒洲的眼神飘向琴声来处,再转回我脸上时,已是一片冷硬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容不下挽晴,那我也容不下你。和离书我会给你,但你记住,出了将军府的门,就别想再回来。”
“婵心,”我微微颔首,“谨记。”
他拂袖而去,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回头了。
清荷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夫人!您怎么能答应和离?那苏挽晴分明是使了手段,将军只是一时糊涂——”
“一时糊涂?”我轻笑,走到窗边,看着东厢房亮起的灯火,“他能从南疆把她一路带回来,能在凯旋之日当众给我难堪,能毫不犹豫选择她而弃我——这不是糊涂,这是他的心之所向。”
“可是夫人……”
“清荷,去收拾东西吧。”我转身,目光落回那个檀木箱子上,“我们不会在将军府待太久了。”
夜深了。
我独自坐在西厢书房里,斩月剑横在膝上。指腹抚过冰凉的剑身,那些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——策马疾驰的风声,剑刃破空的清鸣,月下独酌的恣意,还有师父临终前的话:
“婵儿,你的剑是为自由而生的,别让它蒙尘。”
师父,对不起。
我让斩月蒙尘三年,也让自己困在这四方庭院三年。
但今夜之后,不会了。
窗外明月高悬,清辉洒满庭院。我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夜风中的凉意。
苏挽晴,顾寒洲。
你们想要这将军府的荣华,想要这正妻的尊位,拿去便是。
但有些东西,你们拿不走。
比如我的剑。
和离书迟迟未到。
顾寒洲大概以为我会服软,或者等着我痛哭流涕去求他收回成命。他错了。
搬进西厢的第三天,我开始练剑。
天未亮时起身,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开始。三年未碰剑,身体记忆还在,只是筋骨已不似从前柔软。第一日练完,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,虎口被剑柄磨出水泡。
清荷一边给我上药,一边掉眼泪:“夫人,何苦这样折腾自己……”
“这不是折腾。”我看着掌心新生的薄茧,“这是在找回我自己。”
第四日,顾寒洲终于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看我收剑入鞘,额角沁着细汗,晨光洒在素白劲装上——那是三年前的旧衣,压在箱底,如今穿起来竟有些宽松。
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他皱眉。
“强身健体。”我接过清荷递来的帕子擦汗,“将军有事?”
“和离书我还在拟。”他走进院子,语气有些不自然,“这几日挽晴身子不适,太医说要静养……”
“将军不必解释。”我打断他,“和离书何时拟好,我何时走。在这之前,我还是将军府的主母,会做好分内之事。”
顾寒洲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婵心,你变了。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我转身走向屋内,“将军若无事,我要去处理府中账目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最终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过去的江婵心温顺、体贴、以他为天,现在的我却冷淡、疏离、寸步不让。他大概很不习惯。
但他很快就会习惯的。
因为真正的江婵心,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。
午后,我开始着手调查苏挽晴。
顾寒洲说她是在南疆瘴气林中救了他,一个孤女,无依无靠。这话漏洞百出——南疆瘴气林何等凶险,寻常女子怎会在那里出没?又怎会恰好救了遇险的将军?
我让清荷去找李伯,以“为苏姑娘置办衣物首饰”为由,打探她带来的行李。李伯是老江湖,早年跟着我父亲走南闯北,后来才到将军府做管家,眼力毒得很。
“回夫人,”傍晚时分,李伯来回话,“那位苏姑娘的行李不多,但有几样东西老奴觉得蹊跷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是她的衣物面料,看似普通,但内衬用的是南疆特产的‘云霞锦’,这种锦缎在南疆也只有贵族才能用。二是她妆匣底层压着一枚玉牌,样式古朴,上面刻的纹路……”李伯压低声音,“像是南疆秘教‘月神教’的徽记。”
月神教。
我指尖轻叩桌面。三年前我在江湖上走动时听过这个教派,盘踞南疆,行事诡秘,据说与南疆王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他们的人出现在顾寒洲身边,绝不可能是巧合。
“还有,”李伯继续道,“老奴发现苏姑娘身边那个叫阿碧的丫鬟,右手虎口有厚茧,那是常年练刀剑才会有的。她走路时步法轻盈,落地无声,是习武之人。”
一个孤女,带着会武功的丫鬟,用着贵族才能用的锦缎,藏着秘教的信物。
顾寒洲,你带回来的哪里是什么救命恩人,分明是个烫手山芋。
“李伯,”我抬眼,“这件事不要声张。继续盯着,但小心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李伯退下后,我走到窗边,望向东厢房的方向。苏挽晴,你到底是什么人?接近顾寒洲有什么目的?
不管是什么,既然撞到我手里,就别想轻易如愿。
五日后,宫中传来旨意,为庆贺镇北将军凯旋,三日后在宫中设宴。按例,正妻需随同赴宴。
顾寒洲派人来传话,让我准备。显然,他还没打算公开和离的事——或许是因为苏挽晴的身份经不起推敲,或许是因为他还要脸面,不能让朝臣知道他刚回来就要休妻。
正好。
我正愁没机会让这位苏姑娘露露脸。
赴宴前一日,我以“为苏姑娘裁制宫宴礼服”为由,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和首饰匠人进府,阵仗摆得十足。苏挽晴被请到正厅时,脸上挂着温婉的笑,眼里却有一闪而过的警惕。
“姐姐不必如此破费,”她柔声道,“挽晴身份低微,随便穿穿就好……”
“那怎么行?”我笑着拉她坐下,“你既是将军心尖上的人,这次宫宴又是将军凯旋后的第一次正式露面,怎能随便?来,看看这些料子,喜欢哪一款?”
绣娘展开十几匹锦缎,流光溢彩。我留意到苏挽晴的目光在其中一匹暗红色、用金线绣着繁复花纹的料子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是南疆贵族女子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样式。
“这匹好看。”她指了指。
“苏姑娘好眼光,”绣娘笑道,“这是南疆进贡的‘火云缎’,整个京城也就三匹,一匹在宫里,一匹在长公主那儿,还有一匹就在咱们府上。夫人特意让拿出来给姑娘选的。”
苏挽晴的笑容僵了僵:“这……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贵重才配得上你。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就这匹吧。首饰呢?这套红宝石头面如何?还是这套翡翠的?”
首饰匠人捧上两个锦盒。红宝石那套镶工精巧,翡翠那套清雅别致。苏挽晴犹豫了一下,选了翡翠的——还算聪明,知道红宝石太过招摇。
但我注意到,她的目光在红宝石头面那枚中央镶嵌的、月牙形状的主石上多停了一瞬。
月牙。月神教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我吩咐绣娘和匠人,“抓紧赶工,务必在明日晚宴前做好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众人退下后,苏挽晴起身行礼:“谢谢姐姐费心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端起茶盏,状似随意地问,“对了,听说南疆女子擅长歌舞,尤其是‘月神祭舞’,据说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妹妹可曾看过?”
苏挽晴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没、没看过……”她垂下眼,“挽晴出身低微,哪有机会看那样的舞蹈……”
“是吗?”我轻笑,“那可惜了。我还想着,若妹妹会跳,明晚宫宴上献舞一支,定能惊艳全场,也好让京城贵眷们知道,将军带回来的是个多么出众的佳人。”
“姐姐说笑了,”她脸色有些发白,“挽晴笨拙,不会跳舞。”
“不会就算了。”我放下茶盏,“时辰不早,妹妹回去休息吧。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。”
她如蒙大赦,匆匆离去。
清荷从屏风后走出来:“夫人,您为何要试探她?”
“确认一些猜测。”我敛了笑意,“看来李伯说得没错,她确实和月神教有关。而且,她来京城的目的绝不单纯。”
“那明晚宫宴……”
“明晚有好戏看了。”我走到那匹火云缎前,指尖拂过上面的金线纹路,“你猜,如果她在宫宴上穿着南疆贵族的服饰,戴着象征月神教的饰品,被认出来……会怎样?”
清荷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那些首饰是咱们给的……”
“我给的是翡翠头面,”我微笑,“但若是她自己‘不小心’戴错了呢?”
次日黄昏,将军府门前车马齐备。
我穿着一身浅青色宫装,发髻简单绾起,只插一支白玉簪,素雅端庄。顾寒洲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终没说什么,扶我上了马车。
苏挽晴是另一辆车。上车前我瞥了一眼,她果然穿着那身火云缎制成的礼服,但首饰……戴的是翡翠头面。
还算谨慎。
宫宴设在御花园,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。皇帝和皇后还未到,席间已坐满了王公大臣和家眷。顾寒洲一到就被几位武将拉去喝酒,我带着苏挽晴入座女眷这边。
一道道目光投过来,好奇的,探究的,鄙夷的。苏挽晴有些局促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“这位就是顾将军从南疆带回来的姑娘?”邻座是礼部尚书夫人,素来嘴碎,“果然生得标致,就是这身衣裳……哎呀,这不是南疆的火云缎吗?我记得只有南疆王室女眷才能穿呢。”
周围几位夫人闻言都看了过来。
苏挽晴的脸瞬间白了:“这、这是姐姐给我的……”
我微微一笑:“是呀,我觉得这料子好看,就让人给苏妹妹做了衣裳。怎么,这料子有什么讲究吗?”
“讲究可大了,”另一位夫人接话,“火云缎是南疆王室专供,平民穿了是要治罪的。不过苏姑娘在南疆长大,应该知道这个规矩吧?”
苏挽晴的手指绞紧了帕子:“挽晴……挽晴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者不罪。”我打圆场,“苏妹妹出身乡野,哪懂这些。倒是诸位夫人见识广博,连南疆的规矩都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解了苏挽晴的围,又暗示她“出身乡野”,上不得台面。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,都不再说话,但眼里都是了然的笑。
苏挽晴咬着唇,眼眶微红。
这时,乐声一变,舞姬入场。领舞的穿着一身飘逸白衣,舞姿曼妙。跳到一半,她忽然一个旋转,腰间的玉牌甩了出来——那玉牌的样式,和苏挽晴妆匣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席间有人轻呼:“月神教的徽记!”
舞姬慌忙捡起玉牌退下,但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勾起。
“月神教不是南疆的邪教吗?怎么混进宫宴了?”
“听说月神教擅长用蛊,可吓人了……”
“顾将军身边那位苏姑娘,不也是南疆来的吗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。苏挽晴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,身体微微发抖。
顾寒洲大概察觉到了这边的骚动,走了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我起身,“苏妹妹好像有些不舒服,我陪她去透透气。”
我扶着苏挽晴离席,走到御花园偏静的角落。她一离开众人视线,就甩开我的手,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怯弱,只剩下冰冷的警惕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她盯着我,“那匹料子,那个舞姬,都是你安排的。”
“妹妹在说什么?”我故作疑惑,“料子是你自己选的,舞姬是宫中安排的,与我何干?”
“江婵心,”她冷笑,“你别装了。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深闺妇人。但你最好别挡我的路,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我迎上她的目光,“用你们月神教的蛊毒杀了我?还是让你的丫鬟阿碧半夜来取我性命?”
苏挽晴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我向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知道你是月神教圣女,知道你接近顾寒洲是为了北境布防图,知道你带着的任务是协助南疆大军北上。苏挽晴,或者我该叫你——月凝圣女?”
她后退一步,手按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把软剑。
“别紧张,”我微笑,“这里可是皇宫,动手对你没好处。而且,你以为顾寒洲真的对你毫无防备?他能在北境屹立多年,可不是靠运气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顾寒洲现在确实被蒙在鼓里,但我需要让苏挽晴疑神疑鬼,自乱阵脚。
果然,她眼神闪烁,手慢慢放下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我转身看向远处辉煌的灯火,“你要图,他要人,各取所需罢了。但记住,别碰我的底线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整个京城都知道,镇北将军带回来的‘救命恩人’,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她,径自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她的声音:“江婵心,我们或许可以合作。”
我脚步未停。
合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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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宴风波后,苏挽晴安分了几日。
顾寒洲大概听到了些风声,来西厢找过我一次,话里话外都是试探:“那晚宫宴上,挽晴好像不太舒服?”
“许是初来京城,水土不服。”我低头翻着账本,笔尖在纸上划过,“将军多关心关心她便是。”
“婵心,”他站在书桌前,阴影投在账册上,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但挽晴她……她救过我的命。”
我搁下笔,抬眸看他:“将军,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,这话本没错。但您已经许了——许她平妻之位,许她荣华富贵,许她将军府的庇护。还不够吗?”
顾寒洲语塞。
“若真要说救命之恩,”我继续道,“三年前您在北境中箭,箭上淬毒,太医都说没救了。是我连夜骑马三百里去请鬼医圣手,又在您床前守了七天七夜,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。这笔恩情,将军打算怎么还?”
他的脸色变了变,最后只道: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我笑了,“她是南疆的‘孤女’,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。所以她的恩情要拿平妻之位来还,我的恩情就是理所应当。将军,是这个道理吗?”
顾寒洲拂袖而去。
清荷从门外进来,小声说:“夫人,您何必这样激怒将军……”
“我只是让他认清现实。”我合上账本,“况且,他现在没空跟我置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苏挽晴开始行动了。”
夜深人静时,我换上一身夜行衣,蒙上面巾。斩月剑负在背后,三年未曾夜行,身体却仿佛还记得那些隐秘的节奏——翻墙,落地,潜行。
将军府的守卫布防是我亲手安排的,避开耳目并不难。东厢房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。
我伏在屋顶,轻轻掀开一片瓦。
屋内,苏挽晴和丫鬟阿碧正在说话。
“……必须尽快拿到布防图。”苏挽晴的声音没了平日的柔婉,冷得像冰,“顾寒洲已经开始怀疑了,宫宴那晚的事绝非偶然。”
“圣女,那个江婵心不简单。”阿碧低声道,“我查过她,江家大小姐,书香门第,按理说应该是个普通闺秀。但她身边的管家李伯,早年是走江湖的,眼力毒辣。而且她搬去西厢后,每天天亮前都在练剑。”
“练剑?”苏挽晴蹙眉,“她会武功?”
“不确定。但今早我去西厢附近查看,发现那棵老槐树下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,还有几道极浅的剑痕——不是普通健身剑法能留下的。”
瓦片下的我心中一凛。这个阿碧,观察力倒是敏锐。
“继续盯着她。”苏挽晴沉吟,“但首要任务还是布防图。顾寒洲的书房防守严密,我试过两次都没能进去。他腰间挂着书房的钥匙,从不离身。”
“那就让他离身。”阿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‘醉梦散’,无色无味,入酒即化。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昏睡不醒,事后毫无记忆。”
苏挽晴接过瓷瓶,在手中转了转:“明日他休沐,我邀他赏月饮酒……你趁他去书房取诗集时,把药下在酒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记住,布防图到手后立刻抄录一份,原件放回。”苏挽晴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月光洒在她脸上,映出冰冷的笑意,“等南疆大军突破北境,顾寒洲就是失职之罪。到时候,这将军府……就是我的了。”
好算计。
我悄无声息地合上瓦片,翻身下屋顶,像一片落叶融入夜色。
回到西厢,我解下夜行衣,坐在黑暗中沉思。
苏挽晴要动手了,明晚。醉梦散,布防图,抄录,传递——一环扣一环。顾寒洲那个蠢货,还当她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,殊不知人家要的是他的命,是整个北境的安危。
我该阻止吗?
按理说应该。北境布防图关乎边疆稳定,无数将士的性命系于此。顾寒洲再可恨,也是镇北将军,不能让他因私情误国。
但……凭什么?
这三年来,我为他打理府中,为他安抚后方,为他做的还不够多吗?他自己引狼入室,就该自己承担后果。
我走到窗边,望着东厢的灯火。
不。
不能这样想。
师父说过,剑客有剑客的道。我的剑可以斩恩怨,但不能斩大义。况且,北境若乱,遭殃的是百姓,是那些无辜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。
只是,该怎么管?
直接告诉顾寒洲?他不会信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暗中破坏苏挽晴的计划?容易,但治标不治本。她这次失败,还会有下次。
我要的,是一劳永逸——既要拿到苏挽晴是细作的铁证,又要让顾寒洲亲眼看见,亲身体会,他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。
需要一个契机。
一个让顾寒洲的副将“偶然”发现端倪的契机。
次日一早,我让清荷去请李伯。
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李伯,我记得您说过,早年走南闯北时,见过南疆秘教传递消息的方式?”
李伯点头:“是。月神教有独特的密文,用特制的药水写在普通信纸上,看起来是白纸,用火烤或者特定的药水浸泡才会显现。”
“那您能认出密文的载体吗?比如,什么样的纸张、墨水有蹊跷?”
“老奴可以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今晚将军会去东厢赏月饮酒,苏挽晴可能会找机会传递消息。您想办法留意她院里的动静,尤其是有没有飞鸽或者可疑的人进出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我想了想,“如果发现什么,先别声张,等我的信号。”
“信号是?”
我看向窗外:“西厢的灯笼。如果灯笼亮三下又灭,就是时机到了。”
李伯领命而去。
接下来的一整天,将军府风平浪静。顾寒洲果然没去军营,在书房处理文书。苏挽晴那边也安安静静,大概在准备晚上的“赏月宴”。
傍晚时分,顾寒洲来了西厢一趟。
“今晚……挽晴邀我赏月。”他语气有些尴尬,“她说准备了南疆的特色酒菜,想让我尝尝。”
“将军去便是。”我正在擦拭斩月剑,头也不抬,“不必与我报备。”
顾寒洲看着我手中的剑,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”
“家传旧物,拿出来擦擦。”我收剑入鞘,“将军还有事?”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道:“婵心,我们之间……一定要这样吗?”
我抬眼看他:“那将军觉得,我们应该怎样?像从前一样,你出征我守家,你回来我相迎?然后你再带第二个、第三个苏挽晴回来,我还要笑着接纳?”
“我不会——”
“你会。”我打断他,“因为你已经做了。”
顾寒洲无言以对,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手指摩挲着剑鞘上的新月刻痕。
心软吗?
有一点。毕竟三年夫妻,不是毫无感情。
但更多的是清醒。清醒地知道,这个男人心里,权位、恩情、美色,都比一个温顺的正妻重要。他可以为了苏挽晴的救命之恩弃我于不顾,将来也会为了别的理由弃她于不顾。
薄情之人,不值得留恋。
夜幕降临。
东厢房挂起了灯笼,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语。我坐在西厢窗前,一盏茶从热放到凉。
亥时初,东厢的乐声停了。
亥时二刻,一道黑影从东厢房后窗掠出,轻功极佳,直奔顾寒洲的书房方向——是阿碧。
我提起斩月剑,吹熄屋内的灯,隐入黑暗。
阿碧很谨慎,在书房外观察了一会儿才动手。她撬锁的功夫一流,不到半盏茶时间就打开了书房的门,闪身进去。
我伏在远处的假山后,静静等待。
大约一刻钟后,阿碧出来了,怀里揣着一卷东西,迅速返回东厢。
我起身,正准备跟上去,忽然听见另一侧的脚步声——是巡夜的护卫队。领队的是顾寒洲的副将,赵霆。此人正直忠勇,就是脾气有些急躁。
机会来了。
我捡起一颗石子,运足内力,弹向东厢房的窗户。
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谁?!”赵霆立刻警觉,带人朝东厢走去。
屋内灯光骤灭。
赵霆敲了敲门:“苏姑娘,可安好?方才听见动静……”
门开了,苏挽晴披着外衫,睡眼惺忪:“赵副将?怎么了?我睡下了……”
“抱歉打扰,方才听见这边有异响,特来查看。”赵霆拱手,目光却越过她看向屋内,“可否让属下进去看看,确保安全?”
“这……”苏挽晴犹豫,“不太方便吧?将军已经歇下了……”
“将军在?”赵霆一愣,“属下刚才从书房过来,没见着将军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屋内传来顾寒洲含糊的声音:“挽晴……谁啊……”
苏挽晴脸色微变:“将军饮了酒,有些醉了。赵副将,真的没事,您去别处巡夜吧。”
赵霆显然不信,但也不好硬闯,只好道:“那苏姑娘早些休息,属下告退。”
他带着人离开,但走出一段后,低声吩咐两个亲兵:“你们在这儿盯着,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。”
好个赵霆。
我悄悄退走,回到西厢,点亮屋檐下的灯笼——亮三下,灭掉。
信号发出。
半个时辰后,李伯来了,手里拿着一小截烧焦的纸边。
“夫人,老奴在东厢后院的墙根下发现了这个,是新烧的灰烬,还有没烧完的边角。您看这纸——”他递过来,“表面看是普通的宣纸,但对着灯细看,纸纹里有极淡的青色脉络,这是南疆特产的‘隐青纸’,专门用于密文传递。”
“灰烬里还有什么?”
“有一些没烧透的布料,看质地像是将军的官服内衬。”李伯压低声音,“老奴怀疑,他们抄录了布防图后,把抄录的绢帛缝在了将军的衣物内层,打算找机会送出去。”
我接过那截纸边,对着烛光细看。果然,纸纹里有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。
“烧掉的是密信,传递消息用的。真正的布防图抄本,应该还在他们手里。”我沉吟,“李伯,您说赵副将今晚会起疑吗?”
“一定会。”李伯笃定道,“赵副将对将军忠心耿耿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方才东厢那番动静,他绝不会轻易放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吹熄蜡烛,“明天一早,您想办法让赵副将‘偶然’发现将军官服内衬的异常。记住,一定要是他自己发现的,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李伯退下后,我推开窗户,望向东方微白的天际。
天亮时,下起了雨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,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雨水顺着瓦片流淌,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将军府在晨雨中显得格外寂静,仿佛昨夜的暗流涌动只是一场幻梦。
清荷端来早膳时,脸色有些兴奋:“夫人,听说东厢那边出事了!”
“哦?”我坐下,舀了一勺粥,“什么事?”
“赵副将一早去找将军,正碰上丫鬟给将军送洗好的官服。赵副将眼尖,看见官服内衬的线脚不对,硬是拆开了看——结果发现里面缝着一小块绢帛,上面画着地图!”
我动作未停:“然后呢?”
“将军当场就变了脸色,拿着绢帛去问苏姑娘。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,说肯定是有人陷害她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清荷压低声音,“但赵副将不依不饶,说昨晚就看见可疑人影进出东厢,还闻到了烧东西的味道。他带人去东厢后院搜,真搜出了一些没烧完的纸灰。”
“将军怎么说?”
“将军……”清荷撇撇嘴,“将军还是护着苏姑娘,说可能是误会,让人先把赵副将劝走了。不过我看赵副将那样子,肯定不会罢休。”
我放下勺子,擦了擦嘴角。
顾寒洲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。他被苏挽晴迷了心窍,哪怕证据摆在眼前,也会先为她找借口。但赵霆不一样,他是军人,眼里只有军规和忠诚。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,迟早会发芽。
“夫人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我起身,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我没回答,走到书桌前,铺开信纸,研墨提笔,写了一封简短的信。装进信封后,交给清荷:“让李伯派人送去城西的‘听雨楼’,交给掌柜,就说故人问安。”
清荷接过信,疑惑道:“听雨楼?那不是……”
“是一家茶馆。”我微笑,“也是一处江湖消息的集散地。”
三年前我封剑归隐,但有些人情还在。听雨楼的掌柜柳三娘,当年欠我一个人情。现在是时候让她还了。
信送出去后,我开始等。
等柳三娘的回信,也等另一个人的到来——如果我没算错,今天下午,那位“客人”就该到了。
午后,雨停了,天空放晴。
将军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“夫人!夫人!”清荷急匆匆跑进来,“门外来了位姑娘,说是您的故交,姓柳,还带着拜帖!”
我接过拜帖,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:柳三娘拜上。
“请她到花厅。”
柳三娘进来时,穿着一身水绿色罗裙,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温婉,气质却干练。她手里提着个食盒,笑盈盈道:“江姐姐,好久不见。听说你身子不适,特地带了些滋补的糕点来看看。”
“柳妹妹有心了。”我迎上前,握住她的手,“一别三年,妹妹风采依旧。”
我们寒暄着进了花厅,屏退左右。门一关,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,压低声音道:“斩月,你真要重新出山?”
“形势所迫。”我请她坐下,“三娘,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明日午时,以你的名义在听雨楼设宴,请几位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,就说品新到的南疆云雾茶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,“这几位,务必请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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